首頁

包日圖的狼

點擊:0時間:2021-04-29 08:52:30

劉不是

三年前的一天,包日圖說他想草原了,想得不行,撕心裂肺的。我對他說,草原那邊你不是沒親戚了么。他說草原就是他的親戚,就是他的爹娘他的爺奶他的祖宗啊。說過這話沒三天,他就消失了,從此再無任何消息。三年來,紅旗林場的片警老王就沒斷過問我包日圖到底哪兒去了。我對老王說包日圖去草原了。他問哪個草原。我說還能哪個草原呀,就是呼倫貝爾草原唄??伤褪遣恍?,他說他們派人去過那里,找了幾個月都沒找到。于是他要求我再想想,包日圖到底去哪兒了。我瞪圓眼睛對他說,包日圖哪兒都不會去,他就是去草原了。不,是回草原。包日圖從草原來,當然是回草原了,回草原葉落歸根去了。因此我對老王說,你們若實在找不到就不要找了,他的確回草原了,他就在草原上,當然,也或許不在了,但不在了,也還是在草原上。老王每次聽了我這話總是搖頭而去??砂請D真回草原了,我是他最好的朋友,當然知道他的心思。老王也是這樣認為的,所以他才不厭其煩地反復問我同樣的問題。直到包日圖消失整整四個年頭時,老王見到我才一反常態地沒問我包日圖哪兒去了,而是默然看著我,像看一個陌生人,看了半晌后,如釋重負地說,四年了,宣布他死亡吧。我看著他默然不語,也像看一個陌生人。老王點著一根煙,吐出一團又一團煙霧說,包日圖這人其實挺不錯的,請我喝過好多次酒,失蹤前我還欠他二百塊錢沒給呢。說完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腰包。

也許包日圖真死掉了,也許他還活著,但不管他活著也好死掉也好,反正包日圖不會回來了。當晚,我和老婆說起這事。她說不回來最好,省得你們整天黏在一起喝酒不干正事。我聽了這話禁不住火起,罵了她一句,老娘們兒家家的懂什么。她聽了不服氣,高聲抗議說,我說得不對嗎,你們在一起除了喝酒還能干什么,你說說。自下崗后,我每天打短工賺來的錢都給老婆了,她心里是有數的,可她居然還說我不干正事,這個女人長的是什么心呢,我真想揍她一頓。

我和包日圖家是鄰居。包日圖一個人喝酒寂寞時便會喊我過去。每次我都會興致勃勃地趕去,有時趕去前還會裝腔作勢地問一句要不要買酒啊。當然我一次酒都沒買過。只是每次回來都要和老婆吵一架。老婆極力反對我成為包日圖的好友。在她看來,包日圖就不是一個正經人,喜好喝酒賭錢,還和一個有夫之婦關系曖昧,鬧得沸沸揚揚的。有一次酒后我趁他喝多之際問起此事,他大搖其頭說那是謠傳,他和那個婦人很清白,可這樣的事情往往是越描越黑,至今我都沒搞清楚他們之間是否真的清白。老婆認為和這樣的人混在一起,對我的名譽有很大的損害。我是一個下崗工人,靠蹬人力三輪車拉腳過活,沒有固定收入,飯都快要吃不上了,哪里還管那些呢。老婆也不過是個擺地攤賣菜的。因此每次我都理直氣壯地對她說,我白吃白喝給家里省糧食你還不高興啊。她聽了這話往往不再和我吵,但滿臉陰云。其實我和包日圖倆除非刮風下雨的日子,平時是不在一起喝酒的。我一直被生活壓迫著,連身都翻不了,哪還有閑功夫喝酒呢。

包日圖好酒,他幾乎每天都要喝很多酒,全林場人盡皆知。在他那里我有時能見到老王,他每次見到我總是很熱情地和我打招呼,殷勤地給我讓座位,為我倒滿酒,仿若主人似的。對于他的熱情我總是既不習慣又不解,后來認真想了想,只得出一個結論,我是包日圖的好友。老王孩子多,老婆沒工作,父母身體又不好,日子過得很凄慘。因家庭拖累,他平常很難喝到酒。包日圖沒負擔,無兒無女也無老婆,退休后每月有上千元錢的退休金,這便顯出他的富裕來。每次到他那里喝酒,我和老王都心照不宣地爭相表達對他這種逍遙生活的向往。包日圖有過老婆。頭一個是在草原放羊時娶的,是個蒙族姑娘,娶到家門不到一年就死掉了。第二個老婆是在本地紅旗林場娶的,在貯木場當檢尺員,結婚沒幾年跟一個木材商人跑了,那時他四十歲,此后再未娶,一直單身。我老婆曾經給他介紹過幾個女人,可包日圖不知犯了什么神經,那以后給他介紹的女人居然一個都不看,我老婆據此斷定包日圖精神上出了毛病??晌抑腊請D精神上沒毛病,一個在遼闊草原上長大的人精神上怎么會有毛病呢。

包日圖三十歲前一直在呼倫貝爾大草原上放牧牛羊。三十歲以后從草原招工來到大興安嶺林區,先是在伊勒呼里山之巔的紅旗林場當伐木工,后來調到紅旗貯木場當油鋸手,我就是在那個時候認識他的(我那時也在紅旗貯木場當油鋸手,林場改革時,他提前退休,我正式下崗),現在算來,認識他有二十多年的時間了。包日圖從退休后就嚷嚷著要回草原,嚷了很多年。那些年一提起草原,就激動得不行,就會不停地猛灌酒。他給我講了很多草原上的故事,每次都在酒后,不喝酒時從來不說,任我怎么誘導都不成。喝完酒后不等我張口,自己便絮絮地說起來,攔都攔不住。只是他給我講故事時,我通常都喝了很多酒,聽過以后便忘了或忘了一部分。不過他消失前給我講的那個關于他和一只狼的故事,我卻至今記憶深刻,或許是因為那是他給我講的最后一個故事的緣故吧。

那天是個雨天。我記得很清楚,雨很大,瓢潑似的,下了一天一夜,呼瑪河因之泛濫,險些把紅旗林場淹掉。我和包日圖坐在他家靠窗的破木桌前喝酒(那張破桌子怎么擦都擦不干凈,總是油膩膩的,像被污油浸過似的,每次都會影響到我喝酒的心情)。屋內又冷又潮。立秋剛過,伊勒呼里山的溫度就降到了十度以下。我和包日圖邊喝酒邊咒罵這惡毒的天氣(主要是我在罵,包日圖在聽)。那天的下酒菜是干煸呼瑪河小魚。小魚是包日圖捕撈的。這種魚是當地呼瑪河出產的冷水魚,味道極其鮮美,我特別喜歡吃。老王也喜歡吃,每次去喝酒見到有呼瑪河小魚時,總是說他這輩子最喜歡吃的就是呼瑪河小魚了。當然,沒小魚時他也去喝。

包日圖酒量奇好,他每天都喝很多酒,卻從未見他醉過。包日圖說他從小就喝酒,說不喝酒不行,草原上冷啊,另外也寂寞,不喝酒還能干什么呢。因此每次都是我先醉,打一聲招呼說我回去睡覺了啊,踉踉蹌蹌走掉。不過每次走之前,我都會聽他講完草原故事,我把這當成是付酒資。

那天我們一直喝到日暮時分,當時兩斤紅高粱酒已經喝掉,我醉意很濃,頭低得很深。這時包日圖開口說他想草原了,想得不行,接著給我講了一個故事(我懷疑他那么強烈地想草原和愛講草原故事有關)。包日圖說他曾經養過一只狼。我脫口而出說凈瞎扯,狼是養不熟的,沒聽說過有人養狼的。我喝得有點多,若在平時,我是不會這樣說的。畢竟這是在包日圖的家,他正請我喝酒呢,作為客人哪有讓主人難堪的道理啊。我雖然醉意很濃,但頭腦依然清楚。因此說過這話后我趕忙抬頭去尋包日圖的臉。他果然不高興地斜了我一眼,說我的確養過一只狼。過了一會兒又說狼不都像人們說得那樣,有時候狼比人明白事兒。我趕忙順著他的話點頭說是,有時候狼比人懂事兒。

包日圖說完這話,喝了一大口酒,喝完后呆望窗外,好半天不說話。我知道他在收羅整理記憶,便安靜地用雙手托頭等待著(我怕我趴在桌子上會很快睡著,也怕趴得太用力會把桌子趴倒,這張破木桌有一個腿兒外撇得很嚴重),偶爾扭頭順著他的目光望向窗外,莫名其妙地想知道他在看什么。窗外混沌一片。雨水順著污臟的窗玻璃流下,遇到膩子脫落的地方便流進屋內,在污黑的地上汪了一大灘。一只小飛蟲掉在上面,不停地掙扎。這只小飛蟲掉在污水里很久了,中午我和包日圖開始喝酒時,它就掉在那里掙扎,整整一個下午了,小蟲居然還那么有活力,我很吃驚。我和包日圖不說話時都木然看它,仿佛它不是在掙命,而是在表演(某一刻,我俯身去看它時,感覺自己像上帝在俯視蕓蕓眾生)。

就在我快要支撐不住差點趴到桌子上睡著時,包日圖扭轉頭,深吸一口氣,喝干了碗里的酒(那只碗的沿兒已經破了好幾個豁兒,每次他端起碗,我都擔心他的嘴會被劃破??善婀值氖?,他一次都沒被劃到)。包日圖要正式講故事了,我很高興。終于到“付酒資”時間了。付完“酒資”我就可以走掉,回去睡大覺。包日圖說三十年前,他在大興安嶺山下放牧牛羊。這句話我早聽他說過不知多少遍了,每次講故事前他都要說這句話。接著他會說每當放牧牛羊時,都會不自覺地抬頭看眼前巍峨連綿的山峰,有時就想若是能到山里去看看一定很有趣,但他知道那是不可能的,草原人從不到山里去,因為他們的牛羊沒法到山里去。他們世世代代居住在草原上,大興安嶺對于他們來說是一個美麗傳說。因此他做夢都沒想到,數年后他真的會離開草原來到大興安嶺林區當了一名伐木工,說完往往唏噓不已。

說完開場白,包日圖說他在呼倫貝爾草原放牧的時候草場已經沙化,每到春天的時候就會刮起漫天的沙塵,他放牧的地方就在呼倫貝爾沙地附近。這個情況很新鮮,以前沒聽過,我疑惑地問包日圖呼倫貝爾不是大草原嗎,哪來的沙地呢。包日圖瞪圓眼睛說從前當然沒有,從前只有草原沒有沙地,沙地是這些年才有的。我躲開他的眼睛問沙地哪來的(他的眼睛紅紅的,那天我們喝的不會又是假酒吧)。包日圖低下頭嘆氣說采礦挖煤、亂開亂墾、牛羊太多……草原就被禍害成沙地了。又說他當年放牧的地方,現在都是沙子,沒法放羊,否則他怎么都不會跑到伊勒呼里山上來當伐木工。我很吃驚,在這之前,我從未聽說過草原可以變沙漠。我一直以為草原就是草原,沙漠就是沙漠,就像貓是貓狗是狗一樣。

沒有水草就得轉場,不停地轉場,否則牛羊就得餓死,牛羊餓死牧民也就餓死了。包日圖說,有一年早春,風沙刮得特別大,他獨自一人趕著牛羊走了整整兩天兩夜,才總算找到一處有水草的地方(那時他的第一個老婆剛死掉不久)。包日圖說到這里,頓了一下,喝了一大口酒,說他就是在這個時候遇見那只狼的。我疑惑地問哪只狼。包日圖說就是他養的那只狼唄,還能哪只狼呀。我瞪大血紅的眼睛吃驚地看他。

包日圖說當時他圈好牛羊,鉆進氈包(包日圖把蒙古包叫氈包),打算好好睡上一大覺。剛合上眼睛,就聽到一陣劇烈的犬吠聲,那是他的牧羊犬黑鶻在叫(包日圖說他的牧羊犬黑得像緞子一樣,在草原上奔跑的時候,就像鶻鷹在俯沖),接著一聲悠長、蒼涼的狼嚎聲傳來。包日圖嚇得一下子蹦起來,抓起獵槍沖出去。

狼通常都是成群兒成幫兒的,被狼群盯上是一件非??膳碌氖虑?,因為狼群一旦盯上目標,不達目的絕不罷休。包日圖放下酒碗,木然地瞅著窗外說。窗外什么都看不見,可包日圖這一下午不是看地上掙扎著的小蟲就是瞅窗外,好像那個下午窗外那一團迷霧里會有什么奇事發生似的。我抻長脖子向窗外看去,但我想看的是我的三輪車還在不在院子里。其實我知道在這個小小的紅旗林場,極少發生偷盜事件,我根本不必擔心三輪車會被偷。我唯一要擔心的是雨水會不會把我的三輪車澆壞了,那可是我養家糊口的工具啊。

可我忽然想到我擔心三輪車是不對的,我應該配合包日圖回憶當年的情形才對,這是我此時的義務。于是我問他那群狼有多少只。包日圖漫不經心地收回目光,拿起酒瓶給自己倒滿酒,然后又給我倒滿酒。我用力搖頭說我喝不下去了。他說只有一只。我放心地說才一只呀,好對付,你用槍打死它。包日圖說當時我的確想開槍打死它,但我沒開槍。幸好沒開槍,若開了槍,我的命就沒了。我驚訝地說你的命和狼有關系么(狼在當時不是保護動物,牧民可以槍殺危害羊群的狼)。他點頭說當時是沒關系,以后有關系,關系很大。我喝得頭暈,聽不明白他話中的意思,又不便深問,怕他再次橫來鄙夷的眼神。其實換了別人也一定不會明白的。所以我只好啞口,等他繼續往下說,我知道不用我問,他也一定會把故事講完的。果然,包日圖喝了一口酒后說他當時提了獵槍沖出去,卻只見到一只狼,很困惑。狼極少獨行。狼若獨行通常只有一種情況,那就是這只狼被狼群清理出去了。狼是一種很頑強但也很殘忍的動物。為了活著,它們什么事情都干得出來。狼群在沒有食物的時候,會把幼狼和老狼吃掉,這樣既可以甩掉包袱,又可以飽腹……聽到這里,我震驚不已,猛拍桌子大叫說,狼太他娘的不是玩意兒了,連同類都吃呀。包日圖說,不這樣它們就活不下去,這是狼活下去的一種方法。我繼續大叫說,鬼方法,太不是玩意兒了。包日圖咧開大嘴,露出黑黃稀落的牙齒,不屑地說,狼不是猛獸,你看它們那么小,能在草原上一代代活下來,靠的就是這個。所以草原上的人雖然怕狼,但也敬狼,過去草原上幾乎所有的部族都把狼當祖宗供。只要狼不襲擾羊群,草原上的人從不主動去招惹它們。我不屑地說難不成狼還成好人了(我忘記狼不是人而是動物了,也忘了這是在包日圖的家這件最重要的事情了)。包日圖不置可否(他居然沒用眼睛斜我,這很奇怪)。

天已經暗下來,屋子里黑黢黢的,我和包日圖倆誰都沒去開燈,都靜靜地坐著,仿佛我們是兩尊雕像。地上那只小蟲不知道怎樣了,直到離開包日圖的家我都再沒看它一眼--我被包日圖的故事吸引,把它忘了,恍惚記得離開時,我一腳踏在里面。

是一只老狼。包日圖噎下一口酒說,我沖出氈包,見到不遠處的山坡上有一只狼,正一瘸一拐地向坡頂上走,邊走邊舔腿上的傷口,顯然它被黑鶻咬傷了。我的黑鶻非常強壯,單個的狼根本不是它的對手,更何況還是只老狼。我對此表示理解說,你的狗吃的是熟肉,好消化有營養,而且不挨餓,狼可做不到頓頓都有肉吃。包日圖不置可否地說,那只狼太老了,趴在山坡上低聲哀嚎,很可憐,不用說這是只被狼群趕出去的狼。被趕出去的狼通常只有一種結果,就是活活餓死。我憤恨地說太殘忍了,毫無同情心呀,這一點就不如人。包日圖鄙夷地斜了我一眼說,人也不見得都好,人堆兒里也有不養父母的。最重要的是人不缺吃的,人若缺吃的,人也會吃人的,吃起來比狼還狠。我吃驚地看著他,忽然覺得眼前這張如老樹皮般的臉孔那么陌生。我噎下一大口酒,醉得更厲害了。但我努力堅持著,不讓自己趴到桌子上睡著了,我得堅持聽完包日圖的故事,我不能白喝他的酒。

對于這只老狼,我糾結著不知是該同情還是該憎恨。正常情況下,我是憎恨狼的,我從小聽老人們說狼都是殘忍的動物,他們講給我這樣一個故事,說有一個農夫撿了一只幼狼,農夫見它可憐,就帶回家養,沒想到養大后,有一天狼居然把農夫當早點吃了。我因之對包日圖說,那只狼確實可憐,但狼就是狼,狼都殘忍,吃人,不像狗。包日圖說狼的性子我比你清楚,但那天不知道為什么,我鬼迷心竅,不但沒趕它走,還返回氈包割下一大塊鮮肉,扔給它。我說你不光這事鬼迷心竅。他看了看我沒搭理我,繼續說那只狼見我扔肉給它,吃驚地看著我不敢吃,狼天生多疑,后來實在餓極了,便什么都不顧地跑過去把肉吃了。我說你不怕狼吃慣了,賴在你那里不走了(說到這里,我忽然想到此時我正坐在包日圖的家里吃魚喝酒呢,多年來我已經吃習慣了)。包日圖驚愕地看著我說,你咋知道那只狼會賴在我那里不走了呢。我說我不知道呀,我順嘴說的。包日圖說當時沒想那么多,只是可憐同情它而已,畢竟誰都有老去的那一天,所以才會扔給它一塊肉,希望它吃飽后就離開,可沒想到的是,從那以后,它居然跟定了我,我走到哪兒它就跟到哪兒,我遷草場時,它遠遠地跟在后面,也不襲擾羊群,但一直跟著,就好像它是我隊伍里的一員。我說你可真夠倒霉的。包日圖說好在狼吃得不多,隔三五天扔給它一塊肉就行了,狼忍饑挨餓的本領非常強,有時候七八天不吃也餓不死。我說狼比人尿性。包日圖點頭說狼確實比人尿性,人得向狼學,不管咋樣都得想辦法活著。我贊同說,是啊,世上只有人會自盡,貓呀狗呀狼呀什么的都不會。包日圖看了看我,沉默片刻后說,后來發生了一件奇怪的事情,到現在我都難以相信那是真的。我表示懷疑地說,你和一只狼之間能有啥稀奇的事情呀,況且那還是一只快要老死的狼。

包日圖說的確發生了一件十分奇怪的事情,說完斜了我一眼。這一眼讓我對他暗生鄙夷,心想他的話不過是說故事的人故意夸大其辭吸引人的注意力罷了。這樣一想困意頓時襲來,我再也支撐不住,趴到桌子上。這時我聽到桌子吱呀地響了一聲,同時聽到包日圖不咸不淡地說,你回去睡覺吧。聽到這話,我趕忙抬頭,說我才不走呢,我還沒聽完你說的故事呢。包日圖說其實也沒什么。說完瞅窗外。窗外,深黑無際。雨還在下著,屋內更冷更潮了。我低聲罵了一句該死的天氣后,問包日圖后來狼咋樣了,你把它殺了還是它被別人殺了。說時我裝腔作勢地拿起酒瓶給自己倒酒,向他暗示我還能喝,還清醒著。我知道這個故事不講完,我這個聽故事的不會怎樣,他這個說故事的一定會憋壞的。果然,他噎下一口酒后給我講了下面的故事(那的確是一個奇怪的故事,我聽后難以置信)。

那只狼從此跟上了包日圖。日子久了,牧羊犬居然把它當玩伴,時常跑過去和它嬉鬧。每每看到他的狗和一頭狼在一起玩耍時,包日圖的眼睛總是瞪得比牛眼睛還要大。更讓他驚奇的是,他趕羊的時候,狼居然會跑過來幫他圈羊--狼變狗了。狼當然不可能變成狗,狼就是狼。所以這事很詭異。怎么辦呢。一個放羊的人居然養了一頭狼,這事若是傳出去,怕是整個草原都會笑翻天。包日圖頭疼不已。他每天忙著放牧、轉場,在殘雪和枯草中討生活,哪有閑工夫去管那只狼啊,最后只好任由它去了,心里祈禱過一段時間后它會自行離去。

這樣的情形持續了很久。直到有一天,一件極其奇怪的事情發生,他和那只狼的關系從此變得不同。

那天包日圖遷到一個新草場。當時他剛圈好羊群,搭建好蒙古包,突然一陣大風刮來,他這才注意到西北方的天空不知道什么時候變成了從未見過的焦黃色。就在他愣神時,漫天的沙塵鋪天蓋地襲來,將他罩住。他慌忙爬起來,鉆進蒙古包里。沙塵打在蒙古包上,像密集的雨點??耧L在天地間呼呼作響,像要把整個世界翻個個兒。包日圖說他從未見過那么大的沙塵,刮得嚇人(現在他知道那叫沙塵暴)。日落時分風小了些。這時他發現羊群不見了。這可把他嚇壞了。羊群是草原人的命啊,沒了羊群還叫什么牧民哪。他慌忙上馬去尋。

空茫的大地上連一只活物的影子都沒有,到哪里去尋找呢,剛才那場沙塵暴把所有的足跡都刮沒了。包日圖漫無目的地策馬狂奔。天似穹廬籠罩著空空蕩蕩的荒野。暮色中,一個人孤獨、渺小地奔跑在蒼茫大地上,那種感覺像是進入了另外一個世界。不知過了多久,馬跑不動了,口吐白沫,臥在地上不肯起來。他爬上曠野里最高的山丘向遠處望去。目力所及,只有單調、一成不變、無窮無盡的曠野,和曠野里東一座西一座、像一只只潛伏著的巨獸似的沙丘。此外,天地間便空無一物。他的蒙古包在什么地方、在哪個方向呢。他迷路了。

天越來越暗,氣溫越來越低。風又刮起來,帶著尖利的哨音,裹挾著沙塵,攪渾了整個世界。他抬頭去尋北斗星,試圖分辨方向,可一切努力都是徒勞。他凍得瑟瑟發抖。早春時節的呼倫貝爾草原,夜里氣溫會降至零下四十多度。在這樣低的溫度下野外露宿,只會有一種結果就是凍死,凍成冰塊。他能感覺到體內的熱量正在快速散失,恐懼感頓時從心底升起。他嘶聲大喊,可聲音被西北風無情吹散,不留痕跡。其實他知道在眼前這個深黑混沌的世界里,沒人會來救他,再過幾個時辰,他就會凍僵,成為野狼的食物?,F在他已經聽到野狼的嚎叫聲了,就在前面不遠處。它們已經迫不及待地要來享用他。

他絕望到了頂點。

狼嚎聲越來越近。近了,出現了,一只狼,一只真真切切的狼。他恐懼地大吼一聲。但他的嗓音剛起,卻陡然頓住。他突然發現眼前出現的這只狼是那么的熟悉。再細看,他驚奇地發現,這只狼竟然是他走到哪里就跟到哪里的那只老狼。怎么會是它呢,它是怎么出現的呢。包日圖百思不得其解。老狼向他低低地嚎叫一聲,轉頭離去,走出不遠,停住,再向他嚎叫,然后再向前走,如此反復著。包日圖看了許久才明白--狼居然是在給他引路。他立刻振作起來,牽了馬跟著狼走。

一個迷途的牧人和一只狼,在一個漆黑的風沙彌漫的夜里,一前一后在曠野上走,這是怎樣詭異的事情啊。包日圖恍如在夢里、在傳說中。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突然傳來一陣犬吠聲。這聲音是那么的熟悉--那是他的牧羊犬在叫。是的,是他的黑鶻在叫。他的黑鶻啊。他興奮地大叫一聲黑鶻。一只黑如緞子般的大狗迎著風沙跑來,見到他,歡叫幾聲撲過來,圍著他不停地轉圈。

回到蒙古包里,爐火還未息,閃著暗弱但溫暖的光芒。他找到馬奶酒,猛灌下幾大口,趕忙鉆進被窩里,現在他什么都不想,保住命已經謝天謝地了,當然,要謝那只狼。暖和過來后,他割下一大塊肉,鉆出蒙古包,迎著風把肉遠遠地扔了出去。外面什么都看不見,那只狼不知道在哪兒,但他知道狼一定能嗅到并找到那塊肉。然后他鉆回蒙古包里睡了過去。天大亮時,他聽到一聲狼嚎聲。他趕忙起身。他要去看他的救命恩人。然而他先看到的卻是一群羊--一群丟失了怎么也找不到的羊--一群屬于他的羊。羊群后跟著一只狼--一只疲憊不堪的老狼--一只他養的狼。他驚得呆住了,許久都回不過神兒來。待回過神兒來時,發覺臉上淌滿淚水(事后,他清點羊群數量,竟發現一只都沒少)。這時,他看到不遠處的草叢里有一大塊肉,那是昨晚他扔給這只狼的。狼也發現了,有氣無力地跑過去,臥在那塊肉前,想吃卻沒力氣吃……

包日圖講到這里時,我大叫一聲說不可能,這不是狼,這是神哪。再看包日圖,他渾濁的眼中,淚水滿滿的,正往下掉呢。

在那個刮著大風和沙子的夜晚,狼是怎么找到我的,又是怎樣找到羊群的呢,太難以置信了。包日圖的故事講完了,他最后說,那只狼一定是騰格里神(天神)派來的。

我問他后來呢。他說沒有后來了。我說后來那只狼咋樣了。他說后來它就消失了唄。我驚訝地問他咋會消失了呢。包日圖斜了我一眼說,該到消失的時候就消失了唄。我還是不解。他沉默了好一會兒,眼望黑黢黢的窗外,意味深長地說,它老得不能動了自己知道自己該到哪里去。

我至此才明白那只狼自己離開了。

包日圖就是這樣消失的。

這篇小說寫完后,我突然想起一個吟游詩人的一句話:伊勒呼里山人,是一群沒有故鄉的人。

責任編輯◎李檣

相關新聞
最新新聞
關閉
百度 好搜 搜狗

警告:本站禁止未滿18周歲訪客瀏覽,如果當地法律禁止請自覺離開本站!收藏本站:請使用Ctrl+D進行收藏